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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琰璞】山有木(一发完)

瑟瑟没有血:

这是一个关于说爱的故事。ooc预警。上个关联故事为《玉壶光》,可看可不看。


前情提要:萧景琰院中梅树成精,偷喝泡有怀梦草的美酒玉壶光,灵力失控。妖气侵体,致使景琰头疼,梅长苏推荐石太璞为景琰除妖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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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——上回本想答谢先生,却闻先生已离开金陵,实属遗憾。


       ——当时有要事在身,所以才离开半月。


       ——那先生此番再临,可也是有要事在身?


       ——妖魅横行,金陵恐有大变,我不放心,还是留下来等风声过了再走吧……


 


       ***


 


       闻越妃降品,静妃升至贵妃,宫内外皆是人精,看如今局势,便知晓大势已定。誉王因涉及悬镜司一案,现正罚削珠幽闭,若说再有何种大好势头,大约是谁都不信了。


       静妃升品一事虽出,但如今想要以此为藉口行巴结靖王之事的人却寥寥无几。靖王府从来都是谢绝贺礼。当初萧景琰升至七珠,靖王府的门槛早就被踏烂过一遍,却连一件小小的翡翠流云都塞不进去。


       知道靖王府的路行不通,好些官员便开始将主意打到后宫来。借着托着家眷进宫探望静妃娘娘的借口,想投其所好地送一些精巧玩意。


       奈何静妃的性子虽柔,却是浑圆无缝,送出去的东西也是一件没要,总该是要退回去。


       梁帝欣赏静妃性子。恰好有一日撞见送礼,静妃本是要拒绝,梁帝却见其中有一个百草点缀的黄铜药臼,煞是可爱。静妃医女出身,有她在一旁调理,梁帝感觉最近寝食都滋味许多,见其中竟然有能投静妃所好之物,心中大喜,便让人把那药臼留下来了。


       诚然,那黄铜制成的百草药臼光滑,底下还裹着一层温玉,即便是在冬日,也不会冷到手心。娉婷的百草雕刻得极其精细,栩栩如生,与那张绘着云霭山林图样的药案十分相配,静妃自然也是喜欢的,想着既然得了如此精致可爱的药臼,不妨给陛下和景琰都做些药膳,调理身子。


       然而奇异之事却悄然而至。


       前一日未来得及将药臼中的白芷腾出,便置于其中留了夜。第二日清早再看,那底下早就被晒干的白芷居然生出了六七寸高的碧绿枝条,顶上结出一簇簇的白花。衣袂带风,那白花枝干便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   静妃托起一株,只见那茎叶的确是从那片片白芷根块中长出来的。那些白芷根一如昨日一般干而脆,可见水分都早被晒干了,如何还能在一夜之间长出鲜嫩枝叶,甚至跨过两季开出花来?静妃不由得暗暗称奇。


       但天下之物大多自蕴天地灵气,不知是这药臼有特别之处,还是说新一批的白芷制作工艺中出了纰漏。


       她不声张,将白芷又放回到药臼中,将药臼置于原位。


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下了朝,便往芷萝宫去。


       静妃一早便知景琰要来,特意备好了莲子百合汤。幸得今日未下雪,景琰一进正殿,给母妃请了安,便将还带着寒意的裘衣脱下,神色爽朗问道:“母妃特意让儿臣今日过来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提点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我听陛下说,你如今沉稳了许多,哪里还需要我提点什么。”静妃牵起景琰的手,领着他到内室。一旁早就有温好的汤水盛了上来。“只是之前你病了一场,我担心你身体罢了。我特意熬了莲子百合汤,给你补补神。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端过那碗飘香的汤,舀了一勺吹了口凉气,笑着说道:“母妃的汤水儿臣我自然是爱喝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怎么样?好喝吗?”


       景琰尝了几口,实在鲜甜可口,赞道:“好喝!”说罢,便直接弃了勺子,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。


       静妃看见儿子喜欢,面上更是高兴,抿着唇笑:“一说起吃的你就还是毛毛躁躁。慢些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惹得景琰一面吃底下的百合和莲子,一面不好意思起来。


       等景琰吃完,静妃又与他唠了下家常,这才将那百草药臼的事情徐徐道来。萧景琰其实一开始便看见药案上那盆摇晃的白花,但当时目光都被吃食吸引,也未留意底下不是花盆而是药臼形状的容器,便只是心中诧异,母妃居然在药案上摆了一盆花来占位置。


       他捧着药臼左右看了看,又取出那些开花的白芷来,也是称奇。


       “这药材既未浇水,又无日头,应该不能发芽吧?”


       静妃说道:“如今天气尚冷,并非草木荣发之时,即便是栽种在良土中的种子,也很难生出绿植。何况这竟是一夜之间的事情,哪种花草能一夜五寸高呀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抱着那百草药臼,凝神思忖片刻,说:“儿臣对这些精怪见闻不甚了解,不过若是母妃想知道究竟,儿臣可去请教一下那位如今暂住在苏宅的石先生。”


       静妃点着头道:“我也是正有此意。想当日石先生解你头疼之疾,可见必是一位能人。他是苏先生请来的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是。苏先生与他甚为投契,而且我也与他有所接触,此人秉性纯良,不是妖道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苏先生结交的人,自然是良善之人,这个我可不担心。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听罢,嘴上虽不答话,心里到底叹了口气。这位梅长苏到底是何许人,不论蒙挚、霓凰,还是如今母妃,居然都能一致对他相信得死心塌地。比起儿子的猜想,母妃到底还是更相信苏哲一些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手里捧着百草药臼,萧景琰未带列战英,独身一人拉响了密道中的摇铃。梅长苏亲自来开门,看见靖王怀中那盆蓊蓊郁郁的白芷,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。


       “靖王殿下今日心情不错,竟然还带了礼。”梅长苏的话音中带上莫名的调戏。他见萧景琰是孤身前来,便料到此番不是来找他的了,于是邀景琰下座,想着吩咐黎纲去叫人。


       可靖王却拒绝了,也不必坐下,直让黎纲带他过去便好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正在西厢的塘边和飞流唠嗑,手中符纸烧出火焰的班蝶惹得飞流四处扑,遥遥就看见长身玉立的亲王步履如飞,怀中却抱着一盆纤细的小花。


       他站起身,依照礼节给靖王殿下行了礼。飞流却是不懂这些,还在一旁扑着蝴蝶,差点就撞在了萧景琰身上。幸好黎纲及时拉住,一掌就捏碎了那只班蝶,在飞流嘟着嘴的不满中,硬是将人给拽走了。


       “殿下有要紧事找我?”石太璞看向那束白芷,问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:“正是。不知先生可方便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殿下请坐,但说无妨。”石太璞拂去石凳上的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灰尘,请萧景琰落座。石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,石太璞却没有任何要给对方斟茶的意思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微微一笑,挑着眉问:“先生不打算请我喝一杯茶吗?”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一愣,望了望茶具,又望了望萧景琰,支支吾吾道:“只怕这茶殿下喝不太习惯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“我从军多年,什么艰苦没有尝过,自然不会在茶上面有所挑剔。”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见他坚持,便只好硬着头皮给对方泡上一杯。“若是喝着不习惯,便不要勉强。”边说,边将茶杯推到萧景琰面前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端起抿了一口,本来见对方说得严重,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,怎知真正入口,还是猝不及防地被苦得眉峰一紧。但他毕竟好涵养,忍着已经发麻的口腔硬是将那口茶咽了下去。石太璞见对方已经尝到了其中艰苦,却仍是将那杯茶悉数饮下,面上本来不冷不热的神色逐渐化开,嘴角竟染上一抹难得的笑意。
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你平日里喝的茶?”萧景琰将茶杯放下,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胸肺中那股苦涩之味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小盏糖渍藕片,放到靖王面前。靖王连忙捻起一片嚼进口中,顿时感觉又活了过来。


       “黄连与莲心泡出来的水,清热解毒。”石太璞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,面不改色地抿着,仿佛就像在喝明前茶一般,连萧景琰都不得不佩服。


       “说起来,殿下今日不知所为何事?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被他提醒,这才收回一直流连于对方身上的目光,将那药臼摆到桌上。白芷在寒风中依旧亭亭玉立,不见怯意。


       “母妃偶得此药臼,前夜因忘记将其中药材取出,第二日再看竟抽了枝,便想来询问先生,可是又有精怪作乱?”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将那百草药臼捧于手上,又查看了其中的白芷,遗憾地摇了摇头:“个中虽有灵力残留,但并非此二物之灵力。而且感觉上去,那股残余灵力不甚妖冶。单是这么一看,我也无法得知此间细节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个药臼不过是寻常物件,请转告娘娘不必过分担忧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 可那药臼送回去没几日,静妃便又无意间将茯苓搁置在药臼之中。第二日果不其然,青绿的嫩芽便从茯苓块上幽幽而立。景琰得知,也是咂舌,从宫中出来立刻就往苏宅去。


       他这一回是从大门进去的,直接就往西厢走去。甄平刚巧去放信鸽,看见靖王殿下一声不吭地直往西厢赶,起初愣了一瞬,反应过来却又担心飞流把蔺晨的鸽子又抓了回来,只得握着信鸽急匆匆地赶过去拦住靖王。


       可靖王殿下也不知为何这般急切,甄平得脚下生风才赶得上他。


       “靖王殿下!”甄平看萧景琰的方向,大概又是想去找石太璞了,便提醒道:“石先生不在西厢,此刻应该在宗主的房间。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被人唤住,听闻先是一愣,面上很快便带上了些许尴尬,只能谢过甄平,在对方的注目中,转身往梅长苏的房间方向去。


       见到石太璞时,他正和梅长苏下着棋。萧景琰进来当即免了二人礼节,直接坐到石太璞边上,开门见山地将茯苓一事说了出来。梅长苏手中还捻着棋子,听罢便是称奇,一脸好奇地望向除妖师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蹙眉细想了片刻,问:“不知静妃娘娘平日一般会将药臼置于何处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母妃平常都会将药臼放置在药案上,只是之前都从未有过奇事发生,想必不是因为原本就放置在那里的物件吧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那静妃娘娘若是不将草药放于药臼内,可会放在案上?”


       “应该也是有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插了一句:“我听闻,静妃娘娘的药臼做工精细,用料讲究,其上更是有温玉与百草点缀,本就是上佳的工艺。不知会不会是良物催发灵气,才让草药生芽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有这个可能。”石太璞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却听不懂了,忙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我们疑心,恐怕是娘娘那张药案的问题。不知殿下可还记得,药案的形状,或是其上可有什么纹路图样?”石太璞问。


       这可把萧景琰难倒了,只含糊应道:“纹路……图样……?”
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见他如此,忍不住笑出声来,以拳掩唇一面笑一面轻声咳嗽:“殿下每回请安,只怕都没有留意过那张药案吧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被他一言中的,又见石太璞疑惑探究的目光,不觉有些尴尬。他自然是从不留意母妃的内室,药案是什么模样的,桌上又摆着什么新茶良药了,他最关心的,无非就是母妃这一回可又要端什么好吃的出来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毕竟与他不相熟,只道他未曾留意,便从怀中摸出两张黄符,递到景琰手里。


       “若我猜测不错,静妃娘娘的药案定是上好的良木所制,应当便会是这事情的因由。烦请殿下用这符纸擦拭那药案表面,以辨药臼中灵力所出。另外还请殿下留心一下,那药案的形状和图案,不知会不会也与此事有关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 如此来回几趟,百草药臼一事方才水落石出。


       静妃的药案的确是近千年的黄花梨雕刻而成,日月灵蕴浸染血脉骨骼,养出了一身高洁的脾性。靖王在特意嘱咐之下,终于留意到那药案表面,描画了一幅云霭山林图景,仿佛是黄花梨木原来生长的恢弘之地。


       原本相安无事的平静却被新来的百草药臼所打破。


       那药臼虽本身无灵,但温玉善养气,药臼自身形状又是聚气之势,便将黄花梨木外散的千年木气聚于臼底,这才催发了浸润了夜露的药材。


       可惜石太璞不能进宫,只依靠萧景琰后来带回的符纸上的木气,无法判断黄花梨是否已生出灵识,亦或只是依靠木头本身稀薄的记忆,才会外放灵气。无论何种,到底是因药臼上雕刻百草,栩栩如生,又与身上的云霭山林图相得益彰,勾起了黄花梨木的思乡之情,才会在冬日里外散木气,企图养育百草。


       相思与否,千年流水,皆是浮云。石太璞如此想,微微叹了口气,将那两枚沾满灵气的黄符凑到灯前。火舌瞬间就舔上了符纸,须臾间便成了灰烬。他忽觉耳后一疼,半开的窗外吹来一阵晚风,将灰烬簌簌吹落在地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得了石先生的指点,静妃便开始小心,不再让药材留在药臼中过夜,果然之后便再没有出过乱子。她感谢于石先生,在景琰下回入宫时,特意做多了一盒糕点,让景琰带去给石先生,权当谢礼。


       靖王殿下进了一回宫,出来时两手都是满的,提的食盒一次比一次多,看得列战英目瞪口呆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面上却丝毫不显介意神色,倒还颇为高兴,一回府连朝服都没换,便直接从密道里过,径直往苏宅那边走去。


       然而去到才知,石太璞此时并不在宅内。萧景琰便和梅长苏商议了一下朝堂之事,等了许久都不见石太璞回来,顺口就问:“石先生今日是有要事出门了?”


       “算是吧。”梅长苏点了点头,指尖揉搓着衣袖口。


       “我观苏先生脸色在提及石先生时不甚轻快,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之事?”萧景琰探究问道。
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未料景琰竟留意到他不经意泄露的神色,暗暗叹了口气,说道:“实不相瞒,石太璞这几日都不会回这宅子,这盒糕点先放苏某这儿,等他回来苏某再替殿下转交。殿下以为如何?”


       “石先生离了金陵?”萧景琰大惊。


       “这倒不是……”梅长苏观其神色慌张,不忍心作伪。


       “那苏先生可知这几日他都会住在哪里?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逼问得紧,梅长苏被缠得无法,只能如实相告:“豫津在城南外有一处宅子,石太璞这几日都会住在那儿。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本想多问几句,转念一想却又将问题都尽数收回。朝事已商议完毕,他也不便多做久留,便与梅长苏告别,将原本想要给石太璞的那个食盒子复又提起,出乎意料地并未将其留在苏宅。


       他回到自己府邸,二话不说便让人备马,只带了列战英与一二侍卫,径直往城南去了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***


 


       幽幽白雾从水面升起,沾湿了一旁的碧草与赤石。几件玄白相见的衣衫随意搭在石头上,素银发冠从石面上咕噜噜地滚落入草间,混着露水一同闪烁着精光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散了发髻,只用一根发簪随意将头发挽在脑后,半个身子泡在温泉中,隐隐而来的春意望着滚烫的泉水,总算是怯了,顿了步伐。灼人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吻上肌肤,如羽般抚过那些紧绷的经脉,似乎还顽固地想去拔出他耳后隐藏的妖孽。


       他鞠了一捧温泉水,浇到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肩上,轻轻地舒了口气。


       这么泡上几日,不知能不能熬到三月。


       他一面想着,手一面不自觉地摸上耳后的位置,心里又是一阵懊恼。


       果然年少不知事,当初冬末游历南疆,听闻当地巫蛊师豢养桃花妖。豢养妖物本是极其危险之事,他当时自诩清白,又看不惯他人所为,便想前去替村寨除妖。然而南疆气候与北地中原迥然不同,明明冬末却只是潮湿多雨,森林依旧蓊蓊郁郁,毒虫遍地。


       他便是在那里中了春瘴。却也不是普通的春瘴。


       混了妖气的春瘴郁结在他的脉络之中,逢入春之日发作。发作时便好似有无数蔓草在他的骨中生根,根须一点一点地抠松骨质,往髓中探去,既痛又痒,还浑身发冷。而冬日遭遇却大相径庭,瘴毒只把他的血肉当做御冬之物,惹得他骨中生火,烫得发烧。


       琅琊阁少阁主曾指着他与梅长苏说,你们两个还真是我遇到过的最麻烦的病人,一个死活不听大夫话,一个寻常药石无能为力,治不好你们啊就等于自砸招牌,哪个大夫遇见你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!


       话虽如此,但蔺晨从来都是尽心尽力。


       药石无灵,每逢春近,石太璞便只能寻一处温泉地,时时浸泡,只让那春瘴误会已经入夏,乖乖地陷入休眠,等下一回的春天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看向自己隐隐有些发青的骨节,还在发着呆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稍显凌乱的脚步声,心中不由大惊,蓦地回头。隔着朦胧的雾气,他隐约看见一人站在不远处,手中还提着一个赤色食盒。


       不过一刹那的时间,那脚步声一顿,停住了。


       他看清来者的面孔,慌张才席卷而来。


       从水面上袅袅而起的水雾如纱衣般披在对方的身上,让人看不得清那有些瘦削的肩背和后颈,可又在若隐若现之间让人生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敬畏之情。萧景琰握紧了手中的食盒,隐忍的目光从那段颈部的皮肤上一直滑落,扫过那白玉的身段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只觉那对瞳子出奇的亮,又出奇的烫,仿佛能烧尽这四处乱舞的烟雾与惊慌的春草。他往水中缩了一缩,心里又不明自己为何如此失措和羞赧,但这么一直躲在水中终究不是办法,只能借着水雾的遮掩咬了咬牙,从温泉中霍地站起身来。


       不知是看懂了对方脸上变幻的表情,还是为了显得礼貌得体,萧景琰到底还是挪开了视线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便快步上到岸边,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,将扔在石上的底衫捡起穿好,又松垮垮地披上外衫,赤着一双脚去找那滚落到草间的发冠。萧景琰却比他更快一步,敏捷地捡起那枚素银发冠,直接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上面沾到草屑,递到石太璞面前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愣了一瞬,轻声道了一句谢,才接过递来的发冠。


       “殿下找我有事?”他一面解开发簪,一面问道。没了发簪的约束,长长的乌发被放了下来,凌乱地披在肩上。石太璞咬着那根发簪,勾着两鬓调皮遗落的头发,双手拢着想在脑后挽一个得体的髻。萧景琰看他笨拙,二话不说放下了食盒,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在石头上。


       他接过石太璞手中的发髻,低声说道:“我来。”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感觉到他动作麻利地就替他挽好了发髻,伸手便又问他要那枚发簪,将发冠固定在发髻上。


       “没想到靖王殿下居然这么熟练。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听出对方话中的暗藏的笑意,也跟着沉沉地笑:“我以前从军时,哪里能带什么侍女,不都是自己动手弄好的。”他拨弄了一下石太璞那素银发冠上垂下的链坠,又伸手将落到前面的长发拢到耳后。


       指尖温热的触感擦过他耳后的屁股,石太璞身子一颤,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然而萧景琰却没来得及留意对方逐渐漫上的胭脂色,目光全被方才拢发时无意间看到、藏在石太璞耳后的青紫伤痕给吸引住了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只觉那常年握弓而粗粝的指腹擦过耳后那处。被人碰了那处,石太璞惊得躲开,却敌不过身后传来一声严肃的问话:“这伤疤是怎么回事?”


       他回过头,看见萧景琰蹙着眉,眉间是张牙舞爪的烦躁不安,全然没有了一如既往的冷静。石太璞觉得心瓣上有一根刺扎过,又酸又疼,让人只想伸手过去,抚平对方英俊的眉眼。


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大碍,就是以前染过疾的证明。”石太璞温和地笑了笑。


       “所以需泡温泉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我一到入春那段时日,就体寒体虚。蔺少阁主便建议我这段时日多泡一泡,取水之热。”石太璞说罢,看向被萧景琰扔在地上的食盒,问,“殿下特意来城南,不会但是为了与我唠嗑的吧?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如何能说是与不是,方才那些烦躁顷刻间便被尴尬盖过,只得走去将那食盒提过来,硬邦邦地解释道:“母妃特意做多了一盒糕点,让我带给你。试试母妃的手艺?”


       “静妃娘娘的手艺不用试都知道是极佳的了。”石太璞笑道,捻了一块黑糯米盏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也不客气,自己带来赠人的糕点,自己倒是也吃了起来,挑了其中最爱的榛子酥,与石太璞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体寒体虚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到底是留心记了下来,等到下回进宫给静妃请安,特意问母妃药膳方面的事宜。静妃素知自己儿子常年是个小火炉,哪里会有什么体寒,毫不费劲地戳穿了景琰的谎言。萧景琰无法,只得从实招来,道出了石太璞的名字。


       得知景琰讨教是为石先生,而石先生又不能进宫,静妃便命人将当归乌鸡汤与花生牛筋粥的做法记在纸上,交于景琰。


       靖王殿下拿了食谱,当即就让膳食房的人做了这两道。萧景琰自己先尝了两口,只觉又香又鲜美,汤中虽有药味,却并不难喝。后又不敢再吃,生怕自己再吃下去就没剩的能留给人了,连忙让人温着,亲自送到苏宅去。
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未料到靖王殿下会到,蒙挚还想先走一步,但从那扇暗门中却传来一股食物香气,诱人得紧,实在是让人舍不得迈开步子。梅长苏无法,叹着气想了对策,这才去将暗门打开。


       又是靖王殿下一人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免了诸位的礼,将两食盒搁到案上,这才留意到蒙挚也在,却没问他为什么在。


       “蒙卿也在啊。”


       蒙挚连忙笑着,与梅长苏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,不禁腹诽: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,殿下竟然都看不见,也不知眼睛都往哪里看了?


       蒙挚不知,但梅长苏却心如明镜,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望着一旁最为安静的石太璞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将食盒打开,那股香味更是浓郁扑面,惹得檐上玩耍的飞流都忍不住探出头来,大喊了一声:“好香!”


       “的确好香。”梅长苏点了点头,“靖王殿下这回是带了什么好东西?”


       “这个是当归乌鸡汤,另一盅是花生牛筋粥。母妃得知石先生最近身体不适,特意写的食谱,说是为了答谢石先生先前相助。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说得面不改色,在座的另外三人却都知道,静妃娘娘久居深宫,性子速来平和恬静,哪里会去管宫外发生了什么事情,又怎么会知道一个小小除妖师是体热了还是体寒了。


       然而蒙挚却还是一根筋,心直口快地咂舌道:“静妃娘娘居然还知道这事?谁告诉娘娘的?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动作一滞,他未答话,蒙挚就已经收到了梅长苏的眼刀子。


       但那两样食物当真是香,石太璞心里感动,道了声谢,接过景琰递来的碗,也不再顾忌地吃了起来。蒙挚和梅长苏在旁边眼巴巴的,靖王心里高兴,也盛了两碗给这二人试个味,又分了些给一旁早就流了满嘴口水的小飞流尝尝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见唯独景琰不吃,又看盅内还有剩,连忙问道:“殿下不吃吗?”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看了一眼石太璞碗中的量,又估量了一下剩下的量,咽了口唾液忍道:“我吃过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另外两人倒是不客气,三下五除二地喝光碗里的东西,又是笑意盈盈地望着靖王殿下。


       “还想要?”靖王瞪了二人一眼,没好气道。


       二人还未答话,一旁走过的晏大夫冷不丁地对蒙挚来了一句:“想流鼻血就多喝点。”一句就把蒙挚的碗给堵了回去。
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得意洋洋地瞥了蒙挚一眼,手上刚想动作,晏大夫又吹胡子瞪眼地哼了声,吓得他连忙把碗搁在地上,收起方才猖狂的笑意,低头强装方才自己什么都没做地理了理袖子。


       即便如此,晏大夫还是不解气,骂了一句:“你也是,虚不受补,嫌命长就喝多两口吧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不敢,不敢。这汤是给石太璞做的,我们哪里敢喝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于是一群人就只能忍着馋虫大闹五脏庙,眼巴巴地看着石太璞将一盅全都吃完。


       期间四人谈及夏江一事,景琰愤愤不平,言语中想立刻便拿夏江翻案。梅长苏却表示,如今尚不是时候,还望靖王沉得住气。同时又提点景琰,即便夏江入狱,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仍是要提防他的势力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甚少参与朝事讨论,唯独在最后叹了口气,说道,人心向邪,无怪招妖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靖王殿下本是千金之躯,来时亲自提着两食盒不说,回去时如何能让他又亲自提着两食盒走。石太璞吃得最多,自然是要送靖王一送。
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忽然问起他关于赤焰一案之想。石太璞先是一愣,旋即答道:“殿下所行之道是为正道。唯有翻案,才能对得起那七万亡灵。但苏先生的回答自有苏先生的用意,殿下只需知道,苏先生与殿下不过殊途同归罢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第一次听到石太璞评论梅长苏,萧景琰不知为何忍俊不禁。石太璞见已经到了殿下书房,也不再争辩,只无奈地想要作辞。怎料手却被萧景琰一把拽住,两人均是一愣。


       身体比心动得更快,景琰反应过来,也稍显尴尬,只得松了手,搜肠刮肚地编了个理由:“……上次惹事的那株梅树,后来花叶全都掉光,也不见长,不知是不是死了……石先生可否替我看一看?”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挂念梅精,当即答应下来,随萧景琰走出了密道。


       万般庆幸,只是上回怀梦草灵力冲撞,梅精再不敢嚣张,敛了气息休养生息罢了。


       “梅树没死,等春意浓了,估摸三月左右,应该就会出芽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那就好。母妃素来教导我,万物生长不易,须得时时记挂于心,不得怠慢。”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不知他说这话是何含义,又听闻他提及静妃,思绪倒是飘到先前的药臼上。“不知后来那张药案可还有作妖?”


       “没有了。之前不是有些药材生根发芽了吗?母妃还命人种到庭院中去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“静妃娘娘心地善良,草木自会感念。”石太璞见梅树也查看过了,不便在靖王府多做耽搁,向景琰告辞,转身便想离开。


       然而恰一转身,他便听见萧景琰沉沉问了一句,却让他迈不开步。不单是那话语所指,更是话中情意,如山中雾霭流云翻涌,如海上浪涛惊声拍岸。


       “草木尚且有灵,情意深重乃至挂念千年,只是不知这能懂草木之意的人心,可是如一?”


       长身玉立的亲王殿下,深情隐忍的俊朗眉眼,还有那无数次特意的邂逅与精心的挂念,犹如画卷,在他心中展开。萧景琰从画的一端,从那棵妖冶醉人的梅树下,从那条车水马龙的灯街上,一直走到画的另一端来。


       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?


       君知矣。


       君知矣。


       “石先生?”他听见背后有人在唤他。


       石太璞转过身,面上是拨云见月的明朗笑容,又似温柔缱绻,不输那曾经灼灼的梅花。


       “殿下莫要再叫我石先生了,叫我的字罢。君行,君子之道也。”


       除却他自己,没人知道石太璞竟还有表字。


       如今便多了一人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【完】